撰文—胡金灝 獸醫師
前些日子受邀拍短影片時，被問到一個問題： 「免疫治療的最好時機是什麼時候？」
聽到這個問題的那一瞬間，好多以前的學長師長同行的話，還有診間的對白，在我腦子裡像是跑馬燈一樣的閃過。
「腫瘤，切乾淨就好啦！」
「切不掉我們都能治，切的掉我們當然更能治。」
「良性惡性？會再長出來就惡性啊，驗他幹嘛？」
「我真怕你把免疫治療講的好像萬靈丹。」
「那個跟安慰劑一樣，根本沒有用。」
其中最困擾我的，是某次在阿里山上，聽到隔壁團的人聊天，詳細沒聽清楚，只記得是家中耆老的病，然後是提問的人聽完治療過程，最後給的結論/詰問：
「為什麼要一直打？」
「為什麼要一直打？」
他真的重複問了兩次。如此記憶猶新。
因此我遲疑了很久，還是下定決心，覺得應該要講。甚至還想把這話寫下來：
【對於癌症患者，免疫治療最好一開始就做。】
【如果可以，最好持續做到最後。】
這下一定會挨罵，為什麼不只要做，還要一直做？別急，我說給你聽，順便拿Paper給你看。聽完之後再來罵我不遲。
目前腫瘤學對癌症的理解，大致可以歸納成兩件事：
基因突變，以及
免疫系統失能。腫瘤細胞之所以能在身體裡長大、擴散，除了本身發生變異，也代表它某種程度上突破了免疫系統原本的監控。
一個細胞因緣際會獲得神奇的力量，變得不老不死，甚至還會影響周遭到處轉移，這需要漫長的因素累積。而就算一切成定局，變成腫瘤細胞之後，並不表示就必然成為癌症。腫瘤想要在身體裡橫行無阻，必須通過免疫系統這關。研究早已顯示這世上有的是身體裡有腫瘤細胞，卻終其一生渾然不知的老人，主要原因就是你的免疫系統維持著正常的功能，將腫瘤的成長與擴散死死的壓住了，將這一小撮不良份子侷限在可控範圍，不能作怪。
換句話說，癌症不只是「長了一顆東西」，而是身體原本負責巡邏、辨識與清除異常細胞的系統，沒有成功把它壓制住。
當這個過程(癌症)出現以後，我們能做什麼事
這點，動物與人類的醫療都大同小異。目前有的，就是外科切除，化療，以及放射線治療。最後也是最近才出現的，才是免疫治療。
如果把身體想像成一座花園，腫瘤就像是不斷蔓延的雜草。外科手術像是拔草，化療像是灑除草劑，放療像是用火燒掉問題區域。這些治療都很重要，但免疫治療做的事情，是把原本打瞌睡、認不出雜草的園丁重新叫醒，讓它再次學會辨認並清除不該存在的東西，主動發起攻擊，從根本上恢復花園的生態平衡。當園丁重新開始工作後，新的雜草(癌細胞)一冒出來，就有機會被及早發現並清除。
這就是為什麼說免疫治療應該一開始就介入？因為癌症的發生，免疫系統自始至終都在扮演著重要角色，其他治療固然有必要，但少了免疫治療，就像是在一間已經塞滿垃圾的房間裡，努力的打掃除臭消毒，甚麼事都做了但不清垃圾一樣。你說沒有用嗎？做得夠乾淨，當然是有的，甚至可以維持一段很長的時間不臭不髒。但如果想要達到更好的治療，把垃圾清掉多出一些空間，環境的整潔自能維持更久，下次髒了也更容易再次恢復。
免疫治療其實有很多種，這裡要講的，是免疫治療裡最容易完成，操作最便利，卻常常被人忽略掉的一個：
自體腫瘤疫苗（Autologous Cancer Vaccines; ACV）
什麼是自體腫瘤疫苗（ACV）？顧名思義，就是把自體長出來的腫瘤，依一定的方式，做成類似疫苗的東西。ACV的目的是經過密集至長期的注射，刺激身體的免疫系統，強制讓免疫系統對腫瘤重新認識，以恢復並維持免疫系統對腫瘤細胞的監控與壓制。原理跟疫苗很像，但並不是像流感疫苗，或者COVID疫苗一樣，做出來一樣的東西賣給全世界每個人。ACV雖然原理類似，但僅限自己使用，別人用是得不到效果的。
有興趣的可以查閱這篇Paper Review，也是今天主題的來源:
Autologous Cancer Vaccines: A Precision Immunotherapy Strategy for Veterinary Cancer Patients ANTICANCER RESEARCH 45: 4115 4130 (2025) doi: 10.21873/anticanres.17766
這篇裡面有各種腫瘤疫苗的沿革，不管是Neoantigen或者是DC derived的疫苗，都有提到。但如開宗明義，這篇真正著墨的就是自體腫瘤疫苗（ACV），無他，就如我前面所講：
ACV是免疫治療裡最容易完成，操作最便利，而且——甚至有可能是最全面——的治療方式。原因如下：
ㄧ、自體腫瘤疫苗（ACV）的本質
使用病患自身腫瘤組織製作疫苗，內容物將同時含有：
1. 腫瘤關聯抗原tumor-associated antigens (TAA)
2. 腫瘤特定抗原tumor-specific antigens (TSA / neoantigens)
3. 腫瘤基質tumor stroma
能夠解決其他疫苗「抗原選擇困難」問題。並且因為包含形成腫瘤微環境的重要成份，腫瘤基質，在與腫瘤細胞一起製成疫苗的同時，也能幫助身體對於腫瘤微環境的調整。
二、效果：
1. 增加總生存期並延長復發時間，部份病例出現腫瘤縮小（完全或部份緩解）。
2. 以淋巴瘤為例，復發後再次進行化療的反應，ACV+化療組優於單純進行化療組。
3. 生活品質獲得改善。
三、製備方式
常見 ACV 製作：取得腫瘤組織再經UV / 化學 / 冷凍處理，加入佐劑。
四、優勢：
1. 個體化。
2. 不受腫瘤種類限制：黑色素瘤，乳腺瘤，淋巴瘤，血管肉瘤，神經膠質瘤，理論上任何腫瘤都能使用。
3. 無排他性，可以和任何一種治療搭配。
4. 腫瘤組織足夠的情形下，可長期間隔施打，以持續維持免疫反應延長療效。
5. 施用方便，大多僅需要皮下或皮內注射。
6. 安全性高。除了偶有注射部位的不適，全身性及長期性的影響極少。
而免疫治療又為什麼要一直持續到最後？
腫瘤細胞是身體的一份子，亦即，隨著時間的推進，身體的老化以及腫瘤的變異會不斷的發生。腫瘤免疫治療有點像是再打疫苗，必須要定期增加身體對特定病原的敏感性。當然，產生反應後也許不用密集的接受治療，可以拉長間隔。
本篇Paper中的參考文獻75：Cytokine-Enhanced Vaccine and Interferon-β plus Suicide Gene Therapy as Surgery Adjuvant Treatments for Spontaneous Canine Melanoma中的病例，施打ACV的最長間隔是最後每6個月一次，直至復發或死亡。這篇75號參考文獻的結果：切除加ACV組（CT組，n=185）的中位總存活期為704天，顯著長於單純切除組（ST組, n=64） 的101天。CT組的黑色素瘤特異性存活期中位數（活的特別久的意思）為2251天以上，而ST組為109天。研究期間，CT組共有118隻犬死亡，其中近60%的死亡原因與黑色素瘤無關。此外，CT組的6年存活率為29%。犬黑色素瘤？6年？沒看錯，因為我看了好幾次，本篇跟參考資料都真的是這樣寫的。
而另外一篇參考文獻81: Randomized, placebo‑controlled, double‑blinded chemoimmunotherapy clinical trial in a pet dog model of diffuse large B‑cell lymphoma. 針對患有瀰漫性大B細胞淋巴瘤的犬隻的對照雙盲臨床試驗則是提及，接受ACV(疫苗組)與對照組的比較下，疫苗組的中位復發時間為304天，對照組為41天。在復發後兩組再次進行化療，第二次緩解持續時間，疫苗組的第二次緩解中位數持續時間顯著長於對照組（127天vs. 32天）。各治療組間不良事件的類型、發生頻率和嚴重程度均無差異。整體而言疫苗組的中位存活期為505天，未接種疫苗組為159天。這表示即使是復發再次接受治療，接受腫瘤疫苗的患者治療的效果也比對照組高許多。
在參考文獻68，82及83中，比照其他腫瘤疫苗對於犬隻淋巴瘤，以及人類的前列腺癌及肺腺癌的研究，儘管進行 ACV治療並不一定改善初始的無進展生存期，但後續挽救治療的反應率卻出乎意料地高。
這樣看起來，加入ACV的腫瘤治療可以：
延長復發時間
增加復發之後的治療效果
增加總生存時間
這，能不讓人心動嗎？
以上就是為什麼我會說，免疫治療應該一開始就做，而且做到最後一刻的主要原因。
雖然仍然有許多的不確定性，個體之間的治療差異也仍然存在，但隨著時間的不斷推演，各種研究已經顯示：搭配ACV治療後，動物的總存活期和無疾病存活期的改善相關，且免疫檢測結果也與臨床療效⾼度相關。
從2018年Elias那間公司使用ACV並搭配自體免疫細胞治療，成功的將12隻罹患骨肉瘤（骨癌）動物的中位存活期從180天拉長到415天，甚至其中5隻超過700天開始。到今天這篇paper出來的時候，Elias已經將這個治療申請通過，成為該公司對骨肉瘤的重要治療方式了。
這就是我常常覺得扼腕的地方。
腫瘤治療，百分之八十到九十的病例第一步一定就是外科切除。就算不能切除，也會做個淋巴結採樣（Biopsy）。最主要的原因是，沒有診斷沒有治療是現在獸醫界的流行語。雖然我懷疑這話是否一體適用在日常的腸胃不適或上呼吸道感染，但在腫瘤治療的範疇裡，這句話是真理。
而只要有小小大約0.5立方公分的腫瘤，就可以製作第一個療程至少4次的ACV。但常在診間來諮詢免疫治療的病例中，腫瘤切除後都丟棄或者整顆送去做病理切片了，當你了解到ACV的用途，這是非常可惜的事情。
只要多做一件事，把切下的腫瘤組織留下來
腫瘤疫苗所需的組織並不像病理或細菌培養，需要新鮮完整的細胞，事實上只要不腐敗，切下來後冰存可以放至少六個月都能製作。希望看完這篇的不管獸醫師或者飼主，尤其獸醫師，可以在切除的時候多做一件事就好，送病理先送一半，剩下的儘量無菌，用夾鍊袋包一包冰起來。這樣在報告回來的時候，讓動物有機會接受更好的治療，有可期待的更長生存期與更好的生活品質。
免疫治療，尤其是自體腫瘤疫苗ACV，應該是外科手術或採樣確診罹癌之後的標準療程，不管動物或者人類，希望有天能見到這件事的實現。